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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的河

作者:杜杰 浏览: 发表时间:2026-07-18 08:55:17 来源:中国决策网

如今想来,父亲这一生,像一条河。源头在天府之国那片温润的土地上,十六岁那年,他从那里出发,一路奔涌向前。河水穿过了硝烟弥漫的朝鲜半岛,流进了西北黄土高坡上一个叫'八排房'的地方,在那片简陋的平房前蜿蜒、盘旋,滋养出一园子的青翠,以及三个孩子的童年。

 


1958年8月,父亲转业来到兰州市安宁区。他婉拒了上级安排他去法院工作,选择了可学习工业技术的兰州培黎石油学校。那个年代全国资源严重贫乏,连吃水都难以解决。但父亲是个不折不扣的“能人“,接下来的日子里,他利用掌握的知识和技术,组装电动机水泵,将黄河水抽上来供百姓饮用。他运用所学技能将区上唯一一间手工压面房改造为机械电动作业,彻底实现压面自动化。多年以后,早已退休耄耋的老奶奶回忆起当初情景,仍眼含泪水、深情喃喃自语:“杜老师,好人啊好人啊!”

 

八排房'是我对'家'最早的概念。一排十户,共排八行,我家在四排第一户。门前一方十平方左右的菜园,用拇指粗的竹竿围拢着。父亲不知从哪里弄来各色菜种,一双手在泥土里翻弄,黄瓜便爬上架了,番茄便红了脸了,豆角便垂成绿色的流苏了。那年头不用买菜,菜篮子里应有尽有,真正的自产自销。父亲甚至不知从何处移来一株香椿树苗,小心翼翼地栽在墙角,仿佛种下了一个郑重的承诺。

 

每年春天,椿芽紫红,满院飘香。父亲便带着我们哥仨站在树下采摘。他微微仰头,手指轻轻拨动那些娇嫩的芽叶,嘴里便开始了他独有的课堂:'椿树分香椿和臭椿两种,外形极为相似。若分不清,将臭椿请来,不但不能吃,还会弄得你两手发臭,兴致全无。'我们似懂非懂地点头,只觉得父亲那双握过枪、画过图纸的手,触碰嫩芽时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轻柔。采下的椿芽到了母亲灶上,便成了全家的盛宴——金黄翠绿的香椿炒鸡蛋,一盘接一盘地上桌。家家户户都养鸡,鸡蛋不缺,每次开饭父亲总说:'炒它十个八个!'偶尔母亲还会端上一大碗拿手的鸡蛋羹,用她软糯的上海话说:'来,尝尝阿拉上海味道。'我们便惊叹,原来鸡蛋还可以这样吃。那时的日子,不富裕却丰实,不奢华却多彩,平凡而幸福。每当我们兄弟三人回想起那一幕幕,都忍不住心中发烫——那是最质朴的岁月,也是最回不去的时光。



我记事时,父亲尚且年轻,清瘦,脾气温和,上班却雷厉风行。当时的兰州培黎石油学校围墙绵延近十公里,是国际友人路易·艾黎先生在抗战时创办搬迁于此的。我们这帮顽童在那片诺大的区域里横冲直撞,钻工厂、窜大楼,疯到被各自的家长逮住痛打一顿方才罢休。而父亲在单位里教电工学、政治经济学,后来还主持实习工厂,研发电机,为单位创收。我那时不懂他哪来那么大干劲,只看到他每天风风火火,除了回家吃饭,其余时间就是啃书本、作笔记、趴在桌上画图纸。昏黄的灯光把他的背影拉得老长,像一座沉默的山。我们便在那山的荫庇下,安心地疯长。他脸上总挂着亲切的微笑,那时我想,父亲一定活得很开心。

 

父亲偶尔出差,是我们最盼望的事。他从上海带回话梅糖、五香豆;从成都带回桃片、橘子;从北京带回桶装饼干。全是吃的。那时我们脑子里没有'玩具'的概念,食品本身就是最奢侈的礼物。我们哥仨得了赏便雀跃散去,只留下母亲在灯下替他收拾行囊。父亲是成都人,对吃的讲究天资聪慧,什么丹麦午餐肉、青岛猪肝酱、上海方糖、四川腊香肠,他总能在出差途中搜罗回来,让我们这些闷在家里的孩子既解馋又长了见识。最难忘的是有一次,父亲竟不远千里扛回一袋五十斤重的大米。风尘仆仆地推开门,肩上那沉甸甸的米袋比他本人还醒目。母亲当时就红了眼眶,半晌说不出话。多年后我们笑着提起这件事,父亲只是淡淡地说:'那时粮食统筹,本地买不到大米,你妈和你们都爱吃米饭,我在外地碰见了,就扛回来了。'轻描淡写的一句话,我们心里却翻江倒海——五十斤,一千多里地。他扛回来的哪里是大米?那是一个丈夫、一个父亲用肩膀撑起的全部家当。

 

我们慢慢长大了,也一点点拼凑出父亲的人生拼图。父亲叫杜隆煊,四川成都人,1949年12月,他十六岁那年,在天府之国穿上军装,加入了解放军62军独一师政治部民运科,当了一名民运工作员。他跟着部队在川西的山林里剿匪,在巴山蜀水间辗转。那些年他吃过苦、流过血,却从未跟家里人提起过半句。朝鲜战争爆发后,他所在的部队改编为炮兵33师,驻邯郸集训,随后陆续赴朝作战。因为在战场上表现卓越,战后他被选送到重庆炮兵学校深造,学指挥、练技术,从步兵转身为一名优秀的炮兵指挥员。

 


那是一段被父亲的沉默包裹着的岁月。小时候我们只知道他打过仗,却从不曾听他主动提起。直到有一次,我们哥仨缠着不放,他才终于开了口。我至今记得他说话时的神情——目光越过我们,越过窗外的屋檐,望向一个遥不可及的地方,仿佛在看着那年的雪,那年的炮火,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。

 

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低声说:'我们过鸭绿江断桥时,是中午十二点。大部队伴着'雄赳赳,气昂昂,跨过鸭绿江'的歌声行进,那场景忘不了,一辈子都忘不了。'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苍凉。'志愿军出去保家卫国,在精神上什么都不怕。'

 


1953年,父亲随全师赴朝参加了金城战役,那是抗美援朝的最后一战。他在炮兵33师407团当电台报务员,后来做报务主任,再后来当了台长。他说,为了躲避敌机,战友们躲在坑道里。坑道里漏水潮湿,加上战时物资紧缺,他患上了贫血。'无论有什么样的困难,都要坚持工作。'他说得那样平淡,仿佛只是在讲一件日常琐事。可我们听得心惊肉跳,想象着那些漆黑潮湿的坑道、呼啸而过的敌机、随时可能落下的炸弹,而父亲就在那样的环境里,守着电台,守着一条通往前方的生命线。

 

停战后,1954年,他随部队回国。但那场战争在他心里从未真正结束。


 

他断断续续地念着他晚年写下的长诗《国魂颂》,替那些回不来的战友做个见证。'彭总发起歼灭战,阻击敌军更北犯。一次战役今日始,中国军队谱新篇。'念到这里,他的眼睛亮起来,仿佛又看见了当年的炮火与旗帜。'二次战役逾日响,口袋大阵已布完……激战持续十四日,顽敌惊慌转防御。'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,最后几乎听不见了。我问他后来呢,他沉默了很久,只说了句:'扭转朝鲜倾覆局,名垂青史志愿军。'便起身去厨房,说该做饭了。我看见他背过身去时,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

 

后来我在他的书桌上发现了那个磨破了皮的本子,里面密密麻麻全是修改的痕迹。最后一页写着:'春秋已逝五十八,诗实诗歌说片断。马前卒子垂暮翁,长歌国魂了心愿。'他说,这辈子从朝鲜回来,心里一直欠着债。那些没回来的战友,他们的名字没人记得了,他得替他们记着。写完了,才算还了这笔债。

 


我翻开家里的影集,看到照片里那个一身戎装、腰挎驳壳枪的英俊军官,那个在'三八线'上握着望远镜、穿着臃肿军棉服的青年指挥员,是父亲吗?母亲在一旁微笑,那笑容仿佛在说:是的,那便是你们的父亲,那时候叫'最可爱的人'。

 

战争结束后,他本可以去地方法院做政法干部,却执拗地转业到事业单位,拿起教鞭和螺丝刀,学技术、教书育人,一干就是一辈子。我们曾惋惜,要是去了法院,现在该是大官了。他呵呵一笑:'要是那样,我就不认识你妈,也就没有你们喽。'一句话,所有功利的假设便烟消云散了。他选择了平凡,却在平凡中活出了另一种分量。那些军旅的纪念品大多散失了,幸亏我手快,抢回一副五五式肩章和一枚军功章,小心地收在匣子里。冰冷的金属,仿佛还带着父亲年轻时的体温。


 

父亲退休后,养花、种草、种辣椒,门前窗下被他打理得郁郁葱葱。他还买了笔墨纸砚抄录古诗词,每天翻阅大量典籍,将精华一篇篇誊写下来。看着父亲悠闲自得的样子,我们着实为他高兴。除了读书写字,他还热衷于家务,每天必定逛两小时超市,搜尽美食调料,成了远近闻名的'超市通'。他天生的川菜手艺,将饭菜捣腾得色香味俱全;找来盆盆罐罐腌制的四川泡菜,连一向挑剔的大哥二哥也连声说'地道'。每当这时,父亲就笑开了花,满脸的甜蜜和满足。饭桌上他仍会与我们争论观点,大哥二哥常和他争得面红耳赤,被母亲喝止。对社会的快速发展,父亲坦言跟不上,常被母亲笑骂'老顽固'。我总偏向他,心里想,父亲是那个年代的人,一辈子又红又专,到了晚年,就让他保持那份执着和率真吧。那多好。

 

一九九四年,父亲经历了人生最大的一次考验。单位组织老职工去南方疗养,父母同去了。在游玩了苏杭黄山之后,母亲突然病倒,诊断书上'肺癌'两个字让父亲震惊。可军人特有的素质让他迅速镇定下来,将母亲送到上海著名的肿瘤医院。手术、放疗、化疗——肺部切除不是小手术,种种'如果'想起来便让人不寒而栗。而父亲在孤立无援中撑了八个多月,白天守在病床前陪母亲聊天解闷,晚上在旁边的躺椅上和衣而眠。放疗化疗让母亲痛苦不堪,头发一绺一绺地脱落,父亲就这样一天不落地陪着。母亲康复出院时,老专家连称'奇迹'。当我们看到母亲瘦了一圈,父亲也瘦了许多,母亲拥着我们泣不成声,说从鬼门关走了一遭。其实我们都明白,是父亲用他那不再年轻的身躯,硬生生地把母亲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在以后的日子里,他把全部精力放在照顾母亲起居上,相偕着走过一个又一个春秋。

 


每次回到他们身边,我都能真切地感到'老了,确实老了'。父母头上都已半染白霜,可他依旧乐不可支地为我们张罗饭菜。我有一个愿望,就是有一天能陪父亲散步在成都乡间的竹林田埂上,听他娓娓道来那尘封已久的记忆,同他一道感受那个随风而去的火红年代。我想让时光停滞,让日月同辉,让他们不再老去。

 

可是时光没有停。二〇二三年的冬天,父亲走了。走得那样安静,仿佛只是去赴一场远行,奔赴他口中念叨了半生的战友们所在的地方。我想,他走的时候心里应当是安然的。那首长诗他已经写完了,那些名字他已经替他们记下了,那段历史已经被他用诗句钉在了岁月的墙上。他终于可以把那副担子放下来了。但父亲可离去让我痛入骨髓......

 

父亲走后的第一个春天,我回到老屋。他栽的那株香椿树还活着,紫红色的嫩芽又冒了出来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只是再也没有人站在树下,用那双粗糙而温柔的手去采摘,再也没有人笑呵呵地端着香椿炒鸡蛋从厨房走出来,招呼全家人上桌了。

 

我走进他的书房,桌上还摊着未抄完的诗。他晚年抄录了大量古诗词,字迹工整有力,却在最后几行微微颤抖。我翻到他抄的苏轼句子:'人生到处知何似,应似飞鸿踏雪泥。'旁边有他用铅笔写的注:'一九五三年停战,战友李长明牺牲在上甘岭,未归。二〇二二年冬,大雪,忆及往事,夜不能寐。'我捧着那个本子,泪水砸在字迹上,洇开一小片墨痕。

 


父亲这一生,从一个十六岁离家的少年,到抗美援朝的炮兵指挥员,再到西北黄土坡上教书育人的电气工程师,最后回到灶台前为全家人腌制泡菜的老人——他走过了太多路,扛起了太多重。从战场上的炮火到菜园里的泥土,从图纸上的曲线到锅铲下的香气,他用全部的生命诠释了什么叫责任、什么叫坚韧、什么叫爱。

 

他没有留下多少财富,只留下一条河的印记——从战火硝烟中奔涌而来,流过艰辛也温暖的岁月,滋养了我们这个家,最终归于平静深处。河水日夜流淌,从未停歇。

 

如今我依然守着那份承诺:'无论我在何时何地,身处何种境地,我都不忘——我,一定要回家。'

 

父亲,香椿又发芽了。(作者:杜杰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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